面具 by 小缘
面具 by缘1
尹饮寒觉得自己快要疯了。而作为罪魁祸首的那个丫头倒是毫不在意地眯着眼睛笑开来,赤裸裸的目光仍不依不饶地粘在尹饮寒的那张无弦之弓上。
明媚的阳光挥洒下别样的温暖,像是无数淡橙色的颗粒慵懒地伏在归影笑地正灿烂的脸——不对,应该是面具上。
归影是思云村众所周知的总戴着面具出门的一只魅。然而最教人奇怪的奇怪的是:她总是随身带着几十张面具,且每换一个面具,性情便会随之大变。当然,思云村本便是个怪人聚集之地,人们对此倒也司空见惯了。
阳光有几分调嘻调戏地洒在尹饮寒的眼皮上,这倒使他更加对归影的行为感到火冒三丈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把你的弓借我玩一会儿好不好,全九州最伟大的羽人先生?”对方笑得更放肆了。
“不好!”
“是你自己说的哦!待会儿我就到梳楹姐姐那里说你的坏话,让她讨厌死你。”
这下可把尹饮寒气得脸都差点变了形。
归影见这人如此气极,却还是把弓掩得严严实实,心知自己的激将法不成,便眯着眼睛略想了一下。又见她将手往面上一拂,脸上便换了一具新面孔 ,
这张脸虽是女子之脸,可却是英眉直斜如鬓,眼睛呲瞪如虎,光是眉目间便充满了英悍之气。
好一个悍妇!尹饮寒暗中苦骂了一句。
那“悍妇”却也果然不饶人,虎目一瞪,便戳着尹饮寒的鼻子骂开了:“好你个破鸟人!饶是平日里见你装作个风雅高尚,如今却连个弓也借不得了。怎么?你以为我还稀罕你那破弓了?”
归影一面骂着,一面好不无礼地将尹饮寒向后推。
尹饮寒早被这股扑面而来的泼悍给愣地没了表情,直被推得打了个趔趄。刚站稳了脚,又被推了一下,脚下便不自觉地向后退上两步。这般一路挨骂,一路后退,直到被退得抵到了墙角,归影才停止了漫骂,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大步流星地走开了。
待尹饮寒从发愣中恢复过来后,才忽地察觉自己似乎少了一样什么东西。
当然,等到他真的发觉之后,归影早已换回了原先那张略显调皮的脸,对着他眯着眼笑开了。
于是乎,整个思云村都可以听到这样一个声音:“该死的臭丫头!把弓给我还回来——”
阳光依旧洒得明媚。
2
既骗得了那无弦之弓,归影自是窃喜。迎着天边洒下的淡橙色华光,蹦跳着朝自家铺面走去,打算继续本分地做着自己的木匠营生。
待近了木具店,却听得里屋内一阵窸窣,似有人在房中搬弄东西。再近写看去,便见了一贼拿着自己店铺中最值钱的檀木雕花把玩了一下,随后塞入一个麻布袋中。
归影原先做过盗贼,见此情形,倒也乐了:这贼大白天便来偷窃,且偷谁家的不好,偏偏偷到同行头上来了。
归影本打算偷偷潜如屋内,在乘机吓吓那贼,可没想到刚上去一步便给惊得迸出了一身冷汗——这个房屋内,似乎都布满了无形的刀刃!极细的伤口整齐到不带一点翻卷地从脸上裂开来,殷红的血滴无声的敲打着略显冰冷的地面。
那贼似乎被惊动了,不慌不忙地转过头。见了归影的面容,却是大吃一惊:“姒妆?”顿了一下,又道:“……你不是她。”
归影对这种一惊一乍的表现倒是不以为然,只是嘲笑道:“原来还有天罗改行做小偷的啊?”
对方没有理会。半晌后,才忽然举起了右手,只见那手的四指都被齐齐切断,光线照在已愈合的切口上显得尤其刺目:“天罗?我不是。倘若真要与其牵扯上关系,我也可以算作个因为残废而被淘汰了的天罗九。”
午后的阳光过于强烈,使得归影不得不眯紧了眼睛,却见无数的丝状飞尘在空中漫无目的地飘落,时而又似受到什么阻碍,停顿了一下,便被割成了两段继续飘散开来。借着此景归影大致分辨出周围无形之刃的位置,便放心地将手往面上一拂,又换了一具新面孔。
这张脸如寒水般冷列,紧抿的唇,犀利的眉眼,似个女武者。
看到这般景象也却是让那天罗吃了一惊,连将左手一动,射出一道刀刃来。
归影赶忙向后一仰,刀是躲过了,却听得那无形的刀刃从耳边传来的与空气摩擦发出的嘶鸣声,自是惊出了冷汗。
归影再次换了张面具,食指往刚才那丝刀刃上轻轻一点,一条火龙便顺着刀刃向天罗窜了上去。
“秘术师!”天罗惊呼,急忙把手中无形之刃甩开。
“我不是秘术师,不过这张脸好像是。”归影本打算乘机攻过去,却忌惮这些布下的天罗阵,怕落入对方的陷阱。
然而此刻天罗莫明其妙地把作为屏障的天罗阵给如数收了回去,弄得归影倒是不知所措了。
见对方一副奇怪的表情,天罗有些自嘲地解释道:“不打了,被淘汰的天罗果然都是废物。”
“你认输了?”归影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认输了,你若打算把我送到官府去也无所谓,只是——在那之前,我希望你能告诉我关于我们最初见面时你所戴的那张面具的来历。”
归影发誓这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认真的语气,倒也不推辞,很干脆地撕下了面具,却惊得天罗不 由得退了两步——这是怎样的一张“脸”啊:没有脸皮,没有五官,有的只是血肉模糊的一片!
见天罗吓地脸都成了骇白之色,归影不紧不慢地换上了常用的那张略显调皮的脸,正言解释道:“看见了吧?我是一只凝聚失败的魅,生来便没了脸。这般模样想去学个营生的手艺都不可能,只得作了盗贼。
“直到后来遇上了那个河络。那是个奇怪的家伙,喜欢把死人的脸割下来做成面具,将那死者精神力封印入其中,面具便不会再腐烂。
“河络让从几十张面具中我挑一些喜欢的送与我。我说我全都喜欢,便全要了。
“由于面具本身具有精神力,我戴上后便如拥有那死者生前的灵魂了一般,从而一齐有了死者的性格以及天赋。
“自从有了面具,我便以为我世上最幸运的魅,可以毫不费力地拥有几十个人所有的天赋。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过来,我终究是悲哀的:我的一生都只能靠扮演着别人来生存。我得到了别人的脸,失去的却是自己。”
归影不带一点情绪地讲完这些故事,她觉得自己脸上应该露出点什么笑容,好去掩藏心中的遗憾与无奈。她不喜欢悲伤。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才会决定定居在这个至少看起来是很快乐,祥和的思云村。
“面具具有精神力?那岂不是相当于魂印兵器了?”一个曾经的杀手总会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不是魂印,倘若如此的话,我也不敢接近这面具了。那河络封印的不是魂魄,而是死者生前的残念,相当于一只虚魅。虚魅也不算封印,而是自愿依附在上面。由于我也是一只魅,因此虚魅会和我的精神意识达成共识,我也便有了这张脸的原来主人的意识了。”
“那你想知道你所戴的那张脸的原来主人的故事吗?”略微停顿了一下,他又补充道,“不是每一个故事都有一个完整的故事,至少这个故事就没有。”
3
“每一个天罗从小只会做一件事,就是学习。学习控制刀刃以及与同伴配合战斗。除此之外,他们什么也不会作,连抹布都不知道怎么用。
“自从我被组织淘汰后,我便以为我完了。我整日坐在酒馆里想借着酒力惹事,反正这辈子也不可能有什么出息。那里的酒很浊,我的心也是同样的混浊,就像一片没有边际的迷雾,挡住了我的方向。那时我想,组织抛弃了我,那我就抛弃掉我的心好了。
“我随便逮着一个人,上去便是一顿揍。谁知我惹上的竟是一个大户人家,不到一会儿功夫,大堆的武士就涌了上来对着我拳打脚踢。若不是姒妆的话,我想我是不会还活着的。
“她不过是那家人的一个丫鬟,却能阻止一大堆家丁以及家养武士的行为,这让我不得不奇怪。
“不过我也没有多想。我只是觉得她很美。她总是眯着眼睛笑,她喜欢在很高很高的塔顶对着天空大喊大叫,她喜欢在草地上学兔子蹦跳……”
“——然后呢?”归影很不解风情地打断了天罗的回忆。
“然后的事你也猜的出来。我们相爱了。
“我好不容易挣得了一笔钱,想带她离开,却被毫不留情地拒绝。我执意要问为什么,她告诉我,她不可能离开。
“她原来不过是个普通的丫鬟,却因为面容像极了从前将她主人迷得神魂颠倒的另一个女人。可那女人死了。她的主人在一次醉酒后将她当成了曾经的那个女人,而她也极为配合地扮做了那个女人……从此以后,她的地位开始提高,那些家丁也自是不再被她放在眼里。
“她成功地成为了另一个女人,也理所当然地拥有另一个女人才有的荣华富贵。
“我终于明白,她只适合做金丝笼中的小鸟,即使我帮把笼子的门打开来,她也不愿意飞出去。
“我便如此离开了她。至于她是怎么死的,我却也不知道了。”
事实上,一个成为了别人,只为别人而活的人,她的生死于她本人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讲完故事,天罗干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你的面具的很有意思,但我想忠告你一句:无论你扮作什么人,但你身边的人也永远会认得是你。好了,你送我去官府吧,只是——你能不能把那个檀木雕花送给我啊?”
“不给!”说罢,归影急忙把那只装了檀木雕花的麻袋的抢入了怀中,“我不抓你去官府,但你也别想带走任何东西!”
天罗倒也没有犹豫,站起身来便径直走了出去。
直到此时,归影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少了些。
当然,等到她真的发觉少了的到底是什么时,整个思云村便又可以听到这样一个声音:“该死的臭小 偷!把弓给我还回来——”
光洒得更加明媚.
下午的阳光总是显得特别懒散,归影耷拉着脑袋拖着步子走近了尹饮寒的茅草屋。此刻她看见尹饮寒的表情比尹饮寒看见起单恋对象梳楹时还要别扭。
“尹……尹饮寒,我把你弓……给……”归影支吾着拿出了她心爱的檀木雕花,“对不起,我把我的雕花送给你,不要生气嘛。” :B+K/K|/
“哈,雕花我可以接受,道歉就不用了。”见归影脸上写“不可思议”四个大字,尹饮寒又大笑道,“早就知道你丫头要给我惹麻烦,所以我提前做了个假的让你骗走啦。”
归影忽然有一种想打扁眼前这张鸟脸的冲动。
夏天的阳光总是那般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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